作者: 狗熊 发表日期: 2007-02-24 15:5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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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韬武略写春秋??夏子华《一匡天下齐桓公》序/崔道怡
一
2005年,评论夏子华的历史长篇小说《春秋初霸郑庄公》,我用的题目是:《腥风血雨写春秋》。那时,我还不知道,这位青年作家早已有了通盘、长远的创作规划:从郑庄公起笔,写整部“春秋”史。
在我国的古代史上,“春秋”时期占有特殊的重要的地位。自公元前770年东周始至公元前475年进入“战国”,“春秋”三百年间,王权式微,诸侯争霸,演出了一系列惊天动地、振聋发聩的人间活剧。
夏子华是要把两千六百年前这一系列人间活剧,都以文学形态再现出来的。
2007年初从网上下来的这一部《一匡天下齐桓公》,只是他所创作“春秋系列”之中以书本形态正式出版的第二部历史长篇小说。
因而,《腥风血雨写春秋》,实际上应该是评论其整套“春秋系列”的总题目。这一次,我为《一匡天下齐桓公》写序,为与前篇对应,便以《文韬武略写春秋》为题。其实,这也可以当作“春秋系列”总题目的。
整部“春秋”,既是武力纷争、胜者称雄的军事斗争史,又是谋略较量、智者超群的政治斗争史。以文学形态再现这三百年间的人间活剧,对于当代人认识现实状态与自身处境,无疑是有感应和启蒙作用的。
在这一段历史中,齐桓公姜小白,从乱中践位到一匡天下,成为诸侯各国君主之中出类拔萃人物:“不是桓公功业盛,谁能不歃信诸侯?”(引自《东周列国志》中诗)当然值得单独立传,大书特写一番。
就我所读《历代人物逸闻趣事》中,关于齐桓公的记载就有多则。
例如:《吕氏春秋?赞能篇》之“齐桓公先赏鲍叔”,《精谕篇》之“齐桓公学管仲善于察色”,《尊贤篇》之“齐桓公设庭燎招贤”,《举难篇》之“齐桓公不问小恶”;《说苑?理政篇》之“齐桓公出猎愚人之谷”;《新序?杂事篇》之“齐桓公过郭氏之墟”;《韩诗外传》之“麦丘邦人为桓公祝寿”;《管子?轻重甲篇》之“齐桓公征税于鬼神”,《轻重戊篇》之“齐桓公服绨”、“令左右伯沐涂树之枝”、“齐桓公高价买鹿”和“齐桓公服代”;《山权数篇》之“齐桓公以龟为无价之宝”,《小问篇》之“齐桓公问君子之德”、“齐桓公以微射明”和“客不仕齐桓公”,《戒篇》之“齐桓公辍射”;《韩非子?外储说篇》之“齐桓公禁紫服”和“忧治国之所患”,《难二篇》之“齐桓公遗冠”和“齐桓公论难易”……
这些小故事,每则都能从中看到齐桓公姜小白不同一般的性格和作为,连缀一处也能使读者大致了解其人其事之非同凡响。但在大事上,在演变中,这一位历史人物一生的总体面貌,仍有待于传记性的艺术长卷具体敷演。在我所读历史长篇小说里,与《春秋初霸郑庄公》并列,夏子华是第一个这样写齐桓公的青年作家。他从姜小白的“死里逃生”写起,直写他到死后“三月不殡,九月不藏”(引自《史记?齐世家》)。其间,诸如:“拜相管仲”、“招贤纳谏”、“宁戚贩牛”、“长勺之战”、“会盟北杏”、“革新政经”、“放逐后宫”、“尊王攘夷”、“北伐山戎”、“南定蛮楚”、“竖刁得宠”、“易牙烹子”、“老马识途”、“首止会盟”、“三归之台”、“仲父遗嘱”等等事件和谋略,均有生动的专题描述。
桓公之死,无人见证。但这部书,记叙了他交织着喜悦与辛酸的一生。
二
历史有时完全是靠偶然而进展的,姜小白的“死里逃生”便是一个独特例证。设使管仲的毒箭并非恰恰射在姜小白腰间带钩上,他在回国途中便会丧命,齐国君主之位自然归他二哥公子纠抢占。而设使他若不能沉着冷静,随机应变,急中生智,装作死去,第二支毒箭随即会射过来,他仍难逃此劫。这意味着,在性格上,姜小白是一个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人。作为齐国之君,他一生的得失和成败,实际都是由他自己一手造成的。性格决定命运,在这部书中被鲜活地展示出来。
如果说姜小白能够取得齐国之君位,客观上纯属于偶然因素在起作用,那么他之能够当国四十三年,则又完全取决于主观素质,取决于主导着他的思想性格??举贤任能,豁达宽容。他很快就接受鲍叔牙建议,尽力接纳管仲担当相国,这也是个历史上绝无仅有的独特例证。鲁国申儒曾想:“他姜小白再有气度,也万不会容忍杀身的仇人!”岂料他不仅捐弃前嫌,而且给予信用,委以重任。这一部书的情节主线和思想主旨,其实就是由齐桓公和管仲这两个人组合而成的。
作品的尾声明确地提示:以史为鉴??尊重人才,惟贤是任。管仲具有济世才能,但若不被齐桓公信用,便得不到施展的舞台。在这个意义上,凡是描写管仲才能之处,等于也是在折射姜小白的贤德。至于直接刻画齐桓公的笔墨,更可见这君主本人也自有其才能和韬略。身为国君,微服私访,往反五次,找到宁戚;平定山戎,亲入敌寨,面对古城,不忍用兵;尽管不愿,也听谏言,忍痛割爱,处死夫人……这些地方,形象鲜明,正面表现齐桓公的招贤纳谏、知人善任,勾画他的不顾凶险、保护文明,反映他的用人不疑,顾全大局,都能留下深刻印象。
当然,整部书的主要内容,是写齐桓公在管仲辅佐下,对齐国的政治、经济、军事、文化各个方面进行改革的文韬武略。他让隰朋任大司行,负责外交;宁戚任大司田,主管农业生产;王子城父任大司马,统率军队;宾胥无任大司理,负责司法;东郭牙任大司谏,主管监察谏议。而这些人才所提出所实施的举措,大都是创新的,有些甚至是前人所不曾想或不敢做的。例如:革新税收以增国库,倡导绨服以左右国际间经济命脉,设立歌舞妓苑以变废为宝,送大米以赈济鲁国饥荒;首倡“尊王攘夷”以笼络民心等等,促使齐国迅速强盛并赢得了好名声。
同时,作品也早早地埋伏下了腐蚀并摧毁齐国大厦的一堆蛀虫。就在管仲主持国政之初,后来成为桓公心腹太监、最终却将桓公置于绝境的竖刁,便已出生。事实上,齐桓公的尊重人才,惟贤是任,固然是他作为国君的政治谋略,但在性格领域之中另有一片隐私天地,那是不容外人介入的。他的好色贪食,蒙蔽了他在政治上的良心与良知。接连更换宠幸,有的女人实际怀着复仇之心。易牙烹子供他“了无遗憾”,他却把这种非人道的残忍之举看作是对自己的忠心。如果说管仲的警告多少还能促其一时清醒,那么管仲去世之后,他的本性便故态复萌。
因而,作品所写人物之间骨子里的矛盾,其实也是前所未有之激烈、尖锐、深刻的。且因矛盾既在骨子里,又在君臣间,还在君子与小人之间,就更加隐蔽微妙,耐人寻味。读者感知这种具有特殊味道的矛盾,自会兴趣盎然地看下去。况且,夏子华巧妙地把几种矛盾和几条线索交错起来描述:一会儿是社稷宏图,至上至尊,一会儿是儿女私情,至柔至亲;这一段的叙事,波澜壮阔,惊心动魄,那一节的描写,舒缓宁静,养性怡情。在故事情节推进和人物性格演进的节奏上,写得细微曲折,迂回闪烁,幻化着揭秘历史真相的诱惑,游览美学幻境的享乐。
三
历史长篇小说应该达到的两大指标,正在这里。这部书的结束语,也在最后标示:它要对前人所记“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”的材料“去伪存真”,还历史以原面貌。因此可以想见,夏子华是下了很大功夫的。他需要在大量故纸堆里寻踪觅迹,梳理辨析,找出那他认为最合乎历史真实的事迹。在这方面,我学识粗浅,看不到也就说不出质疑性的见解,惟有默认他的结论。对其文学虚构,也是如此。既然提供不出辩论的凭据,那么只有相信他的虚构基本上还合乎情理。历史小说中的虚构成分,无不都是戴着镣铐跳舞的演出,原就没有必要追究其真实性的。
在评论夏子华的《春秋初霸郑庄公》时,我已说过,《东周列国志》又何尝不如是,明清人写“春秋”史,已经难免出现“硬伤”。因而这里再次重申,阅读历史小说,不可胶柱鼓瑟。尽管如此,我仍要说明,在赏析《一匡天下齐桓公》的过程中,那些明显过于“现代”的语言、细节等描写,仍然大大影响我的情绪。我读小说,总希望能进入一种境界。现实题材,贴近生活,比较容易引人进入。历史题材,遥远隔膜,因而创造接近那个时代的生活氛围,便成为重要的课题。在这点上,夏子华或许不在意或故意,有些地方以“现代”损伤了历史的氛围。
但在我看,这部书的缺憾,主要还在历史的“羁绊”。夏子华专注于史实的“去伪存真”,在艺术上却忽视了材料的“去芜存菁”。他深陷于浩如烟海的史料,不忍割舍与主线主旨贴切不紧的部分,以至该强调突出的,未能给予精雕细刻,无妨简略的,仍杂错其间,使得齐桓公和管仲这两个人所提供的历史教训,没能如我想象那样精粹深沉。这也是创作历史长篇小说容易产生的通病:写历史,就得陈述事件过程,而写小说,必须塑造人物形象,通过人物的性格和命运,显示超越历史的精神意蕴。我期待着,他笔下的“春秋”,虽是历史,却更切近小说。